我们要穿插着来讲一下,这个梦和醒之间的关系,因为不讲这个的话,是没有办法理解现代哲学的,也没有办法理解拉康的。因为我们最终目的是要导向一种比较解放性的、革命性的哲学立场。所以,理解这个观点,一方面可以帮助你理解现代哲学史,或者说理解哲学家的思维方式;另一方面,可以帮助你理解精神分析。理解精神分析,我们就能进一步理解意识形态,也就是理解政治——political and ideology 与意识形态的关系。因此,梦和醒之间的关系,实际上是非常紧要的,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个专题来解读。
那么,梦和醒之间的关系是什么?其实很简单。我们用一个数学的比喻来解释:梦是一阶的,而清醒(醒)是多阶的。这是最后的结论(the final conclusion)。下面我们讲清楚什么叫“梦是一阶的,而醒是多阶的”。醒至少是二阶的,至少至少是二阶的。就像一个数字 X,梦就是这个 X;而醒至少是 X 的平方,或者 X 的三次方。用数学作比喻,这就是我们最后要强调的。
回到上一次我们讲的笛卡尔主义。我用一个“东方的笛卡尔主义”来做比喻,就是苏轼那个版本:A,“人间如梦”;B,“除非知道醒,不能谈论真实”。所以会有一种例外的状态:既然“一切如梦”(everything is dreamlike),就必然有一个例外,它叫做命运。苏轼在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里,归根到底是在讲命运。结论就是:命运“不做梦”,命运是“非梦”;命运是梦的反面,但它却使一切都“如梦”。
因此,梦本身很难被直接定义,除非我们知道什么是命运。这个结构在拉康主义里叫 not-all(非全)的结构:总有一个例外。“all is dreamlike”是一个全称谓词,但要起作用,必然预设一个例外,这个例外就是 not-all。命运就是“非梦”,是 not dreamlike;命运是那个唯一不像梦的东西。但是,要定义“什么是梦”,就必须承认这个内核的存在:命运。命运看似超越于梦之外,实际上却是定义“万物如梦”的内核。必须面对这个内核,这种从外面强加进来的必然性,你才能真正体验“何为梦”。没有这个 not-all(非全),你就无法把握“全体”;把握整体需要一个对立面、一个阿基米德点,辩证法里的这个点就是“命运”。命运是“非梦”,但也恰恰因此定义了“梦”;所谓命运,就是最像梦的东西——它虽非梦,却规定了梦的边界。
为什么说“命运实际上就是梦本身”?因为你一定做过梦。做梦的第一瞬间,梦境会把你“置入”一种命运:毫无缘由地,把你直接安放到一个情境与身份中——比如突然成了青蛙,或者突然成了唐僧。所谓“做梦”,就是把你无因地置入一种新的命运。因此,梦本身即命运,是一种袖珍的 mini destiny。并且,做梦的时候,你不会对这种命运进行反思,因此梦是一阶的(first level),不具有自反性(non-reflective)。
有人说“清明梦”。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,所谓清明梦,多半是一种“自以为醒”的状态,它并未对“醒本身”做反思,所以依旧停在“假定醒”的层次。这里我们抓住总体规律:大多数情况下,人的梦是“直接的命运”,不经反思的直接认同(direct identification)。
由此就能理解:清醒(醒)是什么?清醒是对梦本身的反思;准确地说,是以“他者的一阶状态”为对立面而跳出的“二阶状态”。梦是 not-all(非全)的结构,正因为它非全,你才能在其中拉出一个点(命运)并与之拉开距离,这个“距离”就是清醒。清醒总是需要以另一个梦为反衬,把前一刻的梦当成“荒谬的命运”来否定;你把它当作对象、作为对立面,于是你才感觉到“我醒了”。因此,我们往往在与他人争论时,借由“把对方视作在做梦”的姿态,来感觉自己处于清醒之中。所谓清醒,并非单纯的 self-reflexive,而是 other-reflexive,通过他者之梦为中介,建立自身的二阶位置。
这也解释了“周梦蝶/蝶梦周”那个著名命题的非对称性:梦为蝶是“一阶的直接认同”,在梦中你不会反思;而“蝶醒为周”是“二阶认同”,它建立在对“一阶认同(我即蝴蝶)”的否定之上;再进一步,“周梦蝶”作为回忆/反思之对象,已是第三阶的操作。每转一次,反思的阶次就上升一阶。因而,“梦/醒”并非对称:梦是一阶的直接认同,醒是多阶的反思结构。
如果你想真正掌握哲学,必须先把握:梦是一阶的直接认同,是无自反的确定性;而醒是由对梦的否定、借他者为中介而生成的二阶、三阶,乃至更高阶的结构。理解什么是“非反思性的认同”,才能理解“反思性的认同”;理解了“醒”,你才理解何谓“直观(intuition)”。在黑格尔那里,直观内含自反性,它不是简单的“直接认同”。哲学家在把握了这些结构之后,才把它当作思辨的基本元素来运用。这其实是一种“数学”,只不过运算的机器是你自己的第一人称意识。
关键的一点:梦比醒更直接、更“真实”;而所谓世界的“真实性”,是建立在这一直接性之上,经由辩证法的运动而派生出来的。因此,梦与醒的关系可总结为:梦是一阶的,醒是多阶的(可能是 N 阶),可以有很多阶次。我们把更多结构穿插进去,整体就会更精细、更复杂、更立体。今天先讲到这里。